北宋末年，江湖上有一桩买卖，价钱不是银两，而是一个人的旧情。梁山要破连环马，徐宁的钩镰枪法正好派得上用场；要把徐宁引上山，得先拿走他的祖传宝甲。经手此事的，偏偏是他的表亲汤隆。 汤隆原是打铁出身，因仰慕梁山，便帮时迁设局盗甲，又设法诱徐宁离家。徐宁被哄上梁山，回头便成了宋江破敌的关键人物。小说写得热闹，刀枪阵势也漂亮，可把事情拆开看，所谓义气，落到汤隆身上，便是拿亲戚的信任给梁山铺路。 这不是梁山故事里唯一一次旧交反目。芒砀山的项充、李衮，原与樊瑞结为兄弟。梁山收服二人后，他们转而劝樊瑞归顺，自己也成了梁山一员。兵败被擒，改投新主，在乱世里并不稀奇；可若把结拜情分挂在嘴边，转身便把旧兄弟推到谈判桌前，这份情义便很难叫人信服。 梁山聚义，讲的是一个“义”字，真正考验人的，却不是酒桌上的誓言，而是利害来到眼前时怎么选。项充、李衮没有守住旧盟，汤隆也没有守住亲缘。几个人各有缘由，但都说明梁山的规矩并不平等：对头领而言，能助大事便有用；对被牺牲的人而言，情分往往只剩一句空话。 比起出卖亲族和旧友，孙立的事更牵涉同门。祝家庄一战前，孙立与栾廷玉同出一门。栾廷玉曾教导孙立，信他会来相助；孙立却为了救弟弟孙新及其妻顾大嫂等人，配合梁山里应外合，最终让祝家庄失守。小说中的孙立不是毫无理由，他有家人被困，也有自身处境，但栾廷玉对他的信任，确实被拿来作了破庄的筹码。 同门情分在传统社会里分量不轻。师父传艺，师兄弟相处，往往不只是一套本领，还包含着彼此照应的承诺。孙立所做的事，不能只用“投靠梁山”四字带过；他是用熟悉旧庄、旧人的便利，帮助新主攻破了故地。梁山看重结果，栾廷玉承担的却是代价。 呼延灼的选择，则是另一种背离。他受朝廷派遣征讨梁山，带着连环马出战，后来兵败被擒，最终归入梁山。朝廷用他，是希望他替朝廷平乱；他转而为梁山效力，自然称得上改换阵营。不过，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呼延灼，也未必公允。宋徽宗朝政弊病不少，梁山招降又常以生死相逼，所谓归顺，既有选择，也有被逼入局的成分。 真正让人难以释怀的，还是董平。此人原是东平府兵马都监，受宋江围城时，他向太守程万里求娶其女未果，便在城破后杀害程万里一家，夺走其女为妻。这里已不是普通的阵营转换，更不是战场上各为其主，而是借兵乱满足私欲。小说把他列入梁山好汉，却没有因此抹去这段行径。 董平后来征讨方腊，在独松关一带与张清同战，遭厉天闰杀死。把这场死亡说成某种报应，是读者的判断；原著能够确认的是他的死因与战事有关，并非传闻中某些版本所说的张韬所杀。细节不该张冠李戴，人物的恶行也不必靠错置结局来加重。 若在这些人里挑一个最无耻的，董平最难替自己辩解。汤隆出卖表亲，有梁山任务在前；孙立背弃同门，有营救亲属的急迫；呼延灼易帜，也有兵败被俘的背景。董平却把公事当作私欲的工具，杀害恩主一家，再强夺其女。几种背弃之中，这一桩最直接，也最不需要替他寻找借口。 《水浒传》写梁山，不只写好汉聚义，也写“义”字如何被各人拿来解释。有人为救亲人而反旧友，有人为求出路而换旗号，也有人把义气当招牌，做的却是伤天害理之事。梁山的名号再响，落到一桩具体旧账上，谁欠了谁，仍看得分明。 特别